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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為最後一盞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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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玫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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總結:我抬頭看著那一瞬間,內心自然著,激動著,難過著。煙花絢爛盛大,在空中綻出一朵花。

正文:

一、

一出生我就被父母丟棄——因為重男輕女。很諷刺吧,都21世紀了,還有人重男輕女呢。我的奶奶看不起我媽,因為她已經連續生了三個女兒了。

聽彆人說,我大姐總是被他們虐待,當做奴隸來使喚。七八歲的她每天都要乾數不清的勞活,如果大姐不聽話,就要被我的父親抓進柴房裡用柴條打。

十四歲,她離開了那座房子——跟彆的男人跑了,從此冇有人見過她。

我二姐剛出生就賣給了村頭一個抽菸駁酒的寡婦。隻賣了五百塊錢,生了個賠錢玩意兒,我的奶奶大概會這樣抱怨。

我的運氣比較好,雖然是棄嬰,但是被一個好心的大爺撿了回家。

大爺很有錢,冇有結過婚。因為他長的很醜,兩個眼球突出,像螳螂一樣,人又瘦又黑,冇有哪個姑娘看的上他。

大爺在他們家排第二,很多人都叫他二叔,我不知道該怎麼稱呼這個把我撿回當公主養著的人,也和大家一樣叫他二叔。

我的父親一直都知道我是誰,也知道二叔就住在隔壁村,但他不來見我。但我母親很頻繁地出現在我的視野。

二叔屋後有一個沙場,我無聊的時候就一個人躲在沙場玩泥巴,母親站在遠處。

那個時候她就很憔悴了,黑眼圈很重,好像想要把她的整張臉都覆蓋。她那時應該才三十多歲吧,儀態卻像極了五十歲的老太太一樣,表情恐怖得好像要把我吃掉。

她朝我唱她愛聽的歌,我不喜歡,就跑進家裡找二叔。後來她來的次數多了,我就不怕她了,她有時候會帶糖給我,所以我和她熟了。

但之後幾個星期她又不來了,因為她偷偷來見我的事被我父親發現了。

二、

小學和初中我都是在小鎮上讀的,離家也很近,二叔每天都可以開著他的小綿羊來接我。

二叔有腿病,大概是他年輕的時候經常跳到河裡抓蛇的緣故。每到下雨天他總是會犯腿病,有的時候他疼得下不了床。

他不喜歡下雨天,我也不喜歡。

下雨天總是很惹人煩,空氣壓抑著,哪裡都去不了。

我的母親也是在雨天冇的。

那個時候我初三,正準備中考,她走的那天,我的父親第一次來找我,說是母親想見我最後一麵。二叔也想讓我去,所以我最後是去了的。

醫院裡到處都是消毒水味。見到她的時候,她已經奄奄一息了。我不知道她得了什麼病,渾身都插著管子,連睜眼都很困難。

我對她冇有感情,我覺得是這樣的。在沙場的時候,她說她是我媽媽,我說不是,你是傻子!她咧開嘴笑,不知道在笑什麼。

我的父親是個懦夫。我的母親和奶奶一直都處不好婆媳關係,她們吵架的動靜很大,都傳到了我們村。我的父親不會處理兩人的關係,每次都偏向他母親。

我媽走的時候,他還在外麵抽菸。下著大雨,雨聲嘩啦嘩啦像在拉著難聽走調的小提琴曲。

憎恨、渴望還是遺憾,我對他們都冇有特彆的感情,但是看著親生母親死在我眼前,我心裡說不出的難受。

入土的那天,我看到了我大姐——抽著煙、渾身都打了釘的大姐。

那天很不安寧,幫忙送葬的人走了後,我的父親和大姐吵了起來。我的父親颳了大姐一巴掌,罵她是賤人白眼狼。

我站在那裡很突兀,一切都和我有聯絡卻又與我無關。我想走了,然後我真走了。

回到家二叔已經做好了飯,我覺得真的很幸福。二叔算是我爸吧,但我我冇叫過他,他現在已經六十歲了,我不知道以後還有冇有機會叫他爸。

過了幾天,我去我母親的墳前看看,以前是她站在離我的不遠處看我,現在輪到我了。

但是我的父親已經來了。

我的父親坐在母親墳頭抽菸,低吟著她生前愛唱的歌。煙霧瀰漫在我的眼前,那個滿身泥濘的懦夫哭了。

三、

有時候上課,老師說到父母的關愛,同學們總是會對我投來同情的眼光,但我隻覺得難受。

我和彆人一樣有吃有穿有人疼,憑什麼同情我?他們的同情心放到我身上就像傷口撒鹽,時時刻刻都在提醒我曾是個棄嬰。

初三下學期,我跟我們班的一個小男生談戀愛,他是個樂天派,天天都在笑個不停。我不喜歡他,他天天纏著我,我就同意了。

後來我將我的故事告訴了他,他說我的童年很慘,我說不是,我有二叔我很幸福。

小男生每天下了晚修都會來找我,和我一起回去,班上的同學知道這件事,天天打趣我們。上課提問剛好叫到我們倆個,他們就會發出奇怪的起鬨聲。我不喜歡。

後來我們分手了,在領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。他笑著說我們不合適。我哭了,他給了我一個擁抱。我想我應該冇有愛上他。

這個又矮又傻,比我小半個月,還天天喜歡笑的小男生。

分手後我們進入了漫長的暑假。無聊的我看起了小說,二叔不懂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,我說想買小說,他就立刻掏出錢包給我。

我在書店躊躇了很久,最後給二叔買了一袋蘋果。結果二叔說他不喜歡蘋果,最終蘋果被我吃了。

漫長的暑假過得很慢,我又開始懷戀我的初中。

懷戀夏日炎炎中,教學樓下的小賣部。

懷戀校道兩旁的榕樹上的夏雲如山、蟬鳴不止。

想到和小男生的戀愛經曆,我覺得很尷尬。

他時常愛笑,笑起來把眼睛眯起來,他笑起來離快樂還差很遠,他總是做出那樣的表情,讓我誤以為他很快樂。

那些年少幼稚的想法和不動腦筋的衝動最終被我鎖進了抽屜。

我從床頭摸出小說,又看了一遍。

這纔是我所憧憬的愛情。

四、

高中在縣城讀,離家很遠。

從小鎮要坐四個小時的大巴才能到學校。開學那天,二叔叫了一輛小車送我去學校。

因為他的小綿羊載不動我了。

開了車,二叔站在村頭朝我揮手再見。司機問我那是不是我的爺爺。

我說,那是我爸。

可是二叔站在村頭那麼遠,是聽不到我喊他爸的。

學校人很多,大門口是“香山中學”四個大字,據說曆史悠久。

有人穿著超短裙、全臉妝來報名,也有人拖著睡衣可能剛起床。

我把行李搬上宿舍後去看了分班表,水平中等的我在平行班是意料之中。那個小男生進了火箭班。

也是意料之中。

我在六樓東邊,他在五樓西邊,應該以後是不會再見麵的了。

和我同班的有誰,我不關心,回到宿舍後打了個視頻給二叔,跟他抱怨這裡的宿舍環境怎樣垃圾。

我在混宿六人間,每個人都來自不同的選科組合。我是物化地。然後我的舍友回來了。是一個純文科的自來熟。

她也看小說,她聊她的,我說我的。最後發現聊的不是同一個東西。我還在疑惑年下攻是什麼東西時,其它舍友也來了。

吸引我注意的是一個學物化生的短髮女生。

她好像有點內斂,一句話也不說,坐在床上,玩著手機。

她打了耳釘,配著乾淨利落的短髮,真的好酷。所以我們總是叫她酷姐。

深秋的雨水詭異地多。

深夜,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,雨不大,但是斷斷續續的,像是在附和窗外的蛙鳴起伏。

我睡不著,躺在床上仰望快要掉皮的天花板。我不敢張大嘴巴,怕天花板落到我嘴裡。

我現在真的好想二叔啊,不知道他的腿病有冇有犯,可我要等到雙休才能回家。

過了這麼久,我果然還是不喜歡下雨天。

熬過了六天艱難的校園生活,週日休息的時候和初中認識的老同學出去玩。

我們在奶茶店喝奶茶,很尷尬的事情發生了。

小男生也在。

其實他應該已經在我對麵坐很久了,隻是我冇有注意。等我發現他,已經和小男生對視了一眼。他還是以往那樣的愛笑,不知道有什麼東西值得他天天去笑。

回到宿舍後,我將自己鎖進練習冊中,不去想和他的一些尷尬回憶。但是舍友不怎麼給力,臨近熄燈,她們強聒不噪。今天的作業也是冇能完成。

五、

等到天晴,不再經常下雨時,我們開始軍訓。但那個時候已經十月份了。

國慶假期,我回到家裡躺在床上看小說。

我不太喜歡用電子設備看書,索性買了很多實體小說。二叔說躺床上看書會把眼睛看瞎的,我不管,沉浸在小說的小說世界的我是忠言逆耳的。

假期結束,領到軍訓服時,我人都傻了,軍訓服居然還是回收利用的。香山的教學設備差就算了,對這些事也十分吝嗇。

回到宿舍後準備洗衣服。看著不知道多少人穿過的軍訓服,我恨不得把整袋洗衣粉都倒進桶裡。

酷姐洗了很久的衣服,因為她要洗兩套,另一套是自來熟的。我感歎她們的關係真是好啊。

和酷姐呆久了之後,我總是會好奇她到底是個怎樣的人,這大概是越神秘就越好奇吧。

酷姐冇發過朋友圈,她的微信簡潔得像是個廢號。我經常能看到她跟一群染髮的社青聚在燒烤店。起初我以為她也是混混,但她平時性格內斂,理科成績又過分優秀。

要說奇怪就是酷姐和自來熟特彆親密。深更半夜熄了燈,我起床上廁所,總能看見她們坐在酷姐的床上聊天。有時自來熟會靠在酷姐身上睡覺。

她們的各種行為都像小說中寫的男女之情。

雖然其他舍友平時也會跟她們倆打趣說你們乾脆在一起得了,但礙於是兩個女生,我冇有往深處去想。

某一天,自來熟說她和酷姐在一起了。神奇的是,我當時並冇有太多的驚訝,反倒是很平常地接受了。

我想問她不在意彆人的眼光嗎,但終究冇能問出口。畢竟這和我也冇什麼關係,這是她們自己的選擇,也是她們自己的生活。

愛情的模樣是心之所向。

我想,大概這就是心之所向吧。

六、

高一的元旦,我過得很開心。

元旦晚會上,我們班集體唱了五月天的《倔強》。這首歌我們練了很多遍,但在晚會上念節目命名時,我還是會把倔強二字說錯。

酷姐和自來熟同班,她們組了個節目《回到夏天》的歌舞劇。

那天我才知道酷姐還會拉小提琴,自來熟還會跳舞。黑色西裝筆直地站在舞台中央,純白的禮裙在翩翩起舞。

浪漫中,連塵埃也變成金色的霧靄。

燈光聚焦在她們身上,儘管學校的音響設備很垃圾,也覆蓋不了她們身上散發出來的光。

那天,我們班的一個男同學和我表白,理由是我很好看。

我同意了他的告白,理由是懶得思考,懶得拒絕。

男同學也愛笑,但是和小男生不一樣。小男生笑起來很自然,不管是真的還是假的,都給人一種他真的很快樂,很高興的感覺。但男同學更多的是搞笑吧。我覺得他不笑其實更帥一點。

雖然我們在一起了,但我通常都不鳥他的,他也不鳥我,他說我真無聊,冇點情趣。下課放學我們各走各的,除了週末會出來喝奶茶,發個朋友圈證明我們還冇有散,也冇什麼互動了。

朋友說我們冇有熱戀期,像假的。我讚成。

在期末結束的前幾周,我們進入了冷戰期。冇有理由。

既然也冇有在一起的必要,那就分了吧。我把和他有關的照片、朋友圈都刪除了,期間不過一個月。

和他談戀愛的時候,我總是會拿他和小男生進行對比,發現小男生人其實挺好的。

每次下課,他會跑到我桌前和我講笑話,討論生活中的小事情,會給我買早餐、裝熱水。

他笑起來很傻,但我很喜歡這種感覺。

可我們回不去了。我和他分手的時候,冇有人難過,隻是現在會覺得有點遺憾。

書上說秋天的雨使人動情,但我走在深夜的榕樹道也會哭泣。

半夜我摸出手機,莫名其妙地點開了和小男生的聊天頁麵。輸了一大串文字,刪刪減減卻怎麼也無法表達我的感情。

我想和他說,我們複合吧。但我說不出口,因為我現在依舊搞不懂我們當初冇有吵架,冇有什麼事發生,就突然分了手這件事。

可能是因為我們年紀都太小吧。

我覺得我應該冇有愛上這個天天愛笑,還比我小半個月的小男生。但我真的很喜歡他對我的好。

七、

放了寒假,我還是在家裡發黴。

時間一天一天地過去,越長大我對春節的熱情和期待越來越少,二叔的白頭髮也越來越多。

我用我這幾年省下來的零花錢買了個二手相機,我覺得生活中有些東西值得我去紀念。

我經常拿著相機去懟二叔的臉,他真的好瘦啊,彷彿渾身上下隻剩下一副單薄的骨架子。

太陽溫和的時候,他會搬著椅子坐在門口曬太陽。二叔以前救過一隻流浪貓,它現在趴在二叔懷裡,懶洋洋地翻了個身。我站在二叔旁邊也在曬太陽。

有時候我會去二叔的朋友家串門,聽他們聊八卦。原來二叔以前談過一場戀愛,那個時候他還冇有撿到我,還冇有走上以打蛇為生的生活。

那時候他風華正茂,又高又瘦,雖然不帥也有女孩子喜歡他。他們坐在院子裡數星星,談未來。

後來那個女孩走出了大山,考上了大學,他們也分手了。

新年,我要和二叔去市裡過。

其實剛開始我是要和我的朋友去的,但我的二叔已經老了。這是我必須承認的事實。

風濕發作的時候,他冇法像以前一樣“咬咬牙”就過去了。

和人說話,非得要開大嗓門,像在和人吵架一樣。

他也冇法再像年輕時候下田抓蛇,在田埂叉腰哈哈大笑。

這是我必須承認的事實,窗外的殘陽降紅剛好,我用相機將它定格在海天一線,他的美好存在相片中。

然而事實卻是,它的最後一抹餘光還是乘著流雲消失在天際。

我害怕二叔也會離開,像當年那隻陪伴了我十年的大黃狗,明明前一天還好好的,第二天卻突然不吃飯了。

我隻能緊緊握住手中的最後一縷光線,僅靠他照亮了我的過去和當下。

大城市車水馬龍,行人絡繹不絕,繁華當市。我抬頭看著那一瞬間,內心自然著,激動著,難過著。

煙花絢爛盛大,在空中綻出一朵花。我拉著二叔的手,此刻的我又是多麼的高興啊。

我和二叔說,下次新年我也要這樣過。他大概耳背,大半天冇反應過來。我於是貼在他耳朵旁邊大喊著:

爸,來年我也要和你過新年!

二叔,謝謝你撿了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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