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纏絲蘿(雙重生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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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2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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晏曆文帝九年,一個尋常冬日。

齊王裴雲庭身先士卒守護大晏朝安寧十餘年之後,反了。

京城被控,人人自危。

宮廷內,慌亂之後歸於寧靜,寧靜伴著死寂。

空曠的金鑾殿內,裴蘿獨自一人立在赤金龍椅下,等一人到來。

她滿頭青絲間隻有一支金簪,冷風吹透單薄的白色衣裙,勾勒出清瘦身形,其上繡的荷瘋狂翻飛,像是要活過來。

怒吼自殿外傳來,裴雲庭一步一步走上台階,黑色衣袍肅殺,劍尖滴下殷紅。風裹挾著濃重的血氣,捲起身後飛揚殘雪。裴蘿眼眸幾乎不眨。

大晏的不敗戰神墮了魔,此刻是一尊惡煞,眉上凝固的那滴血不知道來自於誰,眉下一雙眼跟第一次見麵時一模一樣,浸霜染雪,冷漠至極。

裴雲庭嗓音冰涼,琥珀色眼眸深處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柔和:“過來。”

裴蘿被無形的力量扼住脖子。

見她不動,裴雲庭又道:“阿蘿。”

他喚她阿蘿,親手送她做了皇上的蘭妃,明知道她一直背叛他,還如此喚她。裴蘿想起前塵,離府進宮那日,他也如此喚了她的名字。

她緩步向前。

一步,兩步,風如刀子割在雪白的臉上,麻木到冇有知覺,骨肉勻稱的素手抬起,她握住他冰涼透骨的大手,將他手中的劍抬起,仰臉看進他眼中:“王爺帶阿蘿走,好不好?”

風飛入殿中,亂了青絲。

裴雲庭望向她發中金簪,是離彆那日他送的,聲音沉靜幾許,道:“你想去哪裡?”

“去離這裡很遠的地方,開一家醫館,我負責行醫治病,你就負責收錢。”裴蘿望著他淺笑,梨渦隱現,“錢都交給你,我一定會把王爺養的好好的。”

她徐徐道:“醫館後麵是我們的家,門前種兩棵梨樹,再遠處有一個荷塘,春天掃滿地梨花,夏天你給我剝蓮子,秋天有釀好的酒,冬天我陪你看雪,如此一年四季,王爺喜歡嗎?”聲音清亮,漾著歡喜,“年年月月,朝朝暮暮,子孫滿堂,白頭偕老。”

“可好?”

裴雲庭剛想說話,下一刻察覺出不對。

他中毒了。

裴蘿停下,趁他不備,奪過他的劍橫在肩上,溫情已然冷卻,步步後退。

“你騙我……”裴雲庭怒極,更甚極是惱恨自己居然有那麼一刻在嚮往她口中的一切,罵道,“裴蘿,你瘋了!”他試圖調息,然而他越用內力,毒發越快。

裴雲庭單膝跪在她麵前,嘴角洇出一絲血痕:“把劍放下!”

裴蘿淒然一笑,長劍割破皮膚,寸寸深入,溫熱的血漫出,滲透衣領,如朵朵紅梅。

她說:“你不會帶我走,我也不會跟你走,你我都心知肚明!”

在王府裡他教她讀書,書頁上有道忠君愛國,義薄雲天,此為君子當所為,她至死不忘。卻是他先背棄了,而她伴君側三載,有責任替君王分憂,殺了他。之後,她也會殺了殺人凶手,陪他下黃泉。

頂級寶劍,刃極鋒利。

血噴成一道弧線,裴蘿力氣抽儘軟倒在地,渙散的眼瞳裡,是裴雲庭的靴子。玄色浮金的皮麵,上麵暗紅色的斑駁遮蓋住原本的蟒紋,側邊沾了一粒雪,還冇有化。

她想笑,奈何血從嘴裡不斷湧出來,讓她笑不出來,隻能發出嘶啞的聲音,猛烈咳出更多的血,血沫蔓延,融化了那粒白雪。

裴蘿努力地仰起彎折的頭顱,望向裴雲庭棱角分明的臉,想找出哪怕一點點的笑意,視野儘頭卻隻有扭曲。

是個極其俊美的男子啊,有一雙鳳目,如朗星,笑起來會微波盪漾,明明很好看,待在一起的兩年裡,裴雲庭笑的次數裴蘿一隻手就能數過來,如果扯扯嘴角也能勉強算上的話。

“逆……賊……去死……吧!”

明明想看他笑,嘴裡發出的卻是最惡毒的詛咒。

最後一眼,是裴雲庭跪在地上,逐漸變色的手背和痛苦的表情,很遠很遠的地方,有兵戈碰撞聲破空而來。裴蘿知道,那是皇帝打回來了。

耳邊似有人呢喃了一聲“阿蘿”。

裴蘿聽不真切,嚥下最後一口氣。

雪越下越大,很快整個皇城一片素白。

陽春三月,清光璀璨。

玄雀城正煙柳蔥籠,鵝黃柳絲如美人的發在風中搖擺,清晨薄霧散開,安靜的街上,人聲逐漸喧鬨。

一輛褐色馬車從遠處駛來。

車內,羅清蘿從一個夢裡醒來。睜開眼睛,是棕色車頂,車正平穩行進,輪子轆轆軋過地麵的聲音規律,她撫了撫額頭,輕籲了口氣。

抬手撩開窗簾,往外看去。

街道整齊而開闊,隔一段就有一座雄偉的瞭望塔,守衛麵目冷肅,遠處皇宮已現出模糊巨大的影子。

玄雀城是大晏的國都,無數的達官顯貴們都居住在此,拱衛著中軸皇城,那個人是顯貴中的顯貴,自然也在,也正因為如此,在她再一次踏入這座城之時,四年來第一次做了這個夢。

夢裡是前世之事,因為她重生了。

利劍割斷脖子,醒來卻是回到了十三歲那年的雪窩。

而那日正是她與裴雲庭初見的日子。舊事還在,脖子無傷卻內部隱隱作痛,讓她不想再重蹈覆轍,於是遠遠避開不遠處正疾馳而來的齊王府馬車,直接離開了玄雀城。

這四年間她憑藉前世積累的底子,拜了師學了醫,還被恩師取了新名字,本以為此生都不會再回來,卻冇想到前幾日老師接到了京城來的密信,信中說皇後百裡氏不知何故中毒一病不起,盼望老師能看在舊日情誼上,施以援手救故人之女。

師兄們一個兩個拎著小包袱跑的飛快,把上京的“重任”毫不客氣地丟給了小師妹。麵對老師信任的眼神,羅清蘿隻得咬著牙披掛上陣,回到闊彆四年的京城。

不想才進城,就做了夢。

羅清蘿靠在車上,閉了閉眼睛,剛壓下心底的不舒服,外麵有聲音傳來。

“公子可行行好?”卑微裡帶著乞求。是乞討之人,聽起來年齡不大。

羅清蘿開口:“阿狸。”

”哎!”清朗的少年聲響起,聲音尚顯稚嫩,來自駕車的人。

馬車停下,車簾被撩起,是個十四五歲的少年,一雙眼清澈透亮,頭髮在腦後用布條隨便紮成一個小揪,在這初春微涼的天裡,捲起一半袖子,露出修長的手臂。

“姐姐放心!”

他彎起嘴角,手往錢袋裡摸。

銀塊落在碗裡,乞丐眼睛都直了,連連道謝,拿著破棍主動開路,路人皺著眉頭閃到一邊。阿狸點頭致謝,拍了一下馬屁股,馬拉著車向皇宮奔去。

“聽說以前京城裡乞丐挺多,畢竟京城腳下嘛,有錢人多,大方的人就多,冇想到今日來一看,與傳言似乎不太符。”阿狸邊駕車邊說,“一路過來,就見了幾個。”

羅清蘿輕笑了一聲,出言附和:“幾年前確實不少,如今世道好了,就少了。”

阿狸撓頭:“差點忘了,姐姐正是從京城去往芹川的,自然清楚!”

烏鬃駿馬撒開蹄子奔跑,羅清蘿不再說話。

這般改變歸功於一人。

外界都傳,當今齊王殿下宅心仁厚,打仗之餘一直默默安頓百姓關注民生,實在是難得,有此人,是當今聖上之福。羅清蘿雖遠在芹川,也有聽到過齊王的賢名。

隻是……宅心仁厚?撕掉這層皮,纔是最真實的裴雲庭。畢竟他這個人,做什麼都是要圖回報的,她太瞭解他了。

外麵傳來一陣說話聲。

羅清蘿回神,才發現已經駛到了皇宮後門口,守神武門的侍衛正和阿狸覈對資訊。阿狸拿的是一枚令牌,當初隨信一同附寄到穀內,是通行信物。

覈對無誤,獲得放行。

剛想走,迎麵一輛馬車出現在視線裡,紫檀木,高頭馬,車前懸掛金鈴,以及駕車的瘦高個侍衛,羅清蘿心頭驀的緊了一下,急忙放下手,簾子遮住臉。

這輛馬車是齊王府的馬車,是裴雲庭的專屬座駕。所以他在她的幾步之外。怎麼這麼不偏不倚?羅清蘿掐住指尖。

馬車交錯,羅清蘿暗鬆了口氣。

車卻停了下來。

“你們是什麼人?”羅清蘿在車內,聽外麵裴雲庭的侍衛慶林問阿狸。

此趟屬於處理宮闈之事,既是秘密出行,不能給太多人知道。阿狸謹記囑托,儘量低調:“回大人,我們是奉命而來。”

“奉命?奉誰的命?這裡可是皇宮,也是尋常人能來……”慶林還想說,一道冇有什麼溫度的聲音製止了他。

“慶林。”

慶林不甘不願地住嘴,退到一邊。

羅清蘿剛鬆了一口氣,那人又道:“你們究竟是哪裡過來的?”他刻意放慢了語速,“奉誰的命而來?”

聲音不大,卻一字一字,敲在她心上。對於這個人,即便過了這麼久不見,羅清蘿依然能想象得到裴雲庭說這句話的模樣,漫不經心,卻盯住眼前的“獵物”。皇城治安屬於齊王的職權範圍,是她闖進了他的地界。

“我們……”阿狸搜腸刮肚。

“阿狸。”車內人朗聲,不卑不亢。

一句話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目光。

清越的女聲不疾不徐道:“齊王殿下容稟,我們是從靈醫穀而來,受人之托,忠人之事,還望殿下放行。”她若不圓這個場,今天怕是走不了。

“你怎麼知道是我家殿下?”又是慶林。

“本王也好奇,你如何認得出本王?”裴雲庭盯著嚴實的簾子,勾摹其內說話的人,愈發好奇,“本王從未去過靈醫穀,你與本王應當不曾見過。”

“醫家之人嗅覺比常人敏銳,而殿下的幽蘭水沉格外獨特,所用香料天下無雙,故鬥膽有此猜測。”羅清蘿又道:“民女不懂規矩,請殿下寬恕,我們這邊還有要事,恐怕不能久留。”

“你們著實不懂規矩,既然知道我家王爺的身份,怎麼不下來覲見?”慶林不滿。

許久冇有回覆,幽蘭水沉的氣味也未遠去。

侍衛的眼神在兩輛車之間轉來轉去,不敢說話。直到一隻素白纖細的手伸出,撩起淡煙色門簾。車內人一身竹色青衣,麵覆白紗,細長峨眉下,如水的眸子於暗處,靜靜望向外麵。

裴雲庭抱著雙臂立在車前,清高又矜貴,濃眉下一雙冷峻的眼看著她,良久嘴角似有了一點弧度,似笑非笑。

“齊王殿下千歲。”

羅清蘿與他對視了一眼,在裴雲庭直直的目光裡,垂眸道出一句。

裴雲庭表情依然難以捉摸。

“放行。”他道。

阿狸剛想上車,聽的身後那人抬高聲調又道了一句:“本王突然覺得姑娘似曾相識,姑娘之前可與本王見過麵?”一句話止住羅清蘿的手,簾子半垂下,堪堪擋住視線。

“不曾。”

陰影裡,人麵不甚清晰。

裴雲庭往前走了幾步,眸中幾點光芒倏忽閃過。

“許是夢中,姑娘見過本王呢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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